沈达理在安博集团上海总部接受采访。（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沈达理

加拿大人，先后毕业于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和英国萨里大学，曾任德勤管理咨询公司大中华区总裁、霍尼韦尔全球高增长地区总裁。现任安博集团全球副董事长、睿桥集团创始人兼主席。

“来中国34年，我仿佛跳上一辆快车，见证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变化。我和电影里的阿甘一样，坚持不懈往前走，往前跳，往前跑，不知不觉探索出了一条人生路。”来自加拿大的沈达理通晓6种语言，中文说得很地道。和《环球人物》记者聊天，他的讲述透着浓厚的文学味道。

沈达理还多次提到中国的“人情”。他将自己的中文名解读为通情达理，这也是他能深深扎根中国商业土壤的秘诀。“在中国做生意，重要的是倾听，理解对方的动机，敞开心扉，兑现承诺，这就是有‘人情味’。”

2019年，沈达理在一场活动上手举“我是未来的塑造者”标牌。

接受记者采访时，沈达理刚结束一场探讨中国市场增长战略的会议。尽管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他看上去并不显得风风火火，而是将自己与中国的缘分娓娓道来——先后担任德勤管理咨询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和霍尼韦尔全球高增长地区总裁，曾是重庆、武汉市长的特别经济顾问，荣获上海市政府颁发的“白玉兰荣誉奖”和“卓越贡献奖”。2022年，他创办全球投资公司睿桥集团，随后又成为全球物流地产巨头安博集团在华战略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在沈达理的支持和推动下，安博集团近期加大布局中国市场，先是设立基金管理公司，在深交所上市“华夏安博仓储REIT（不动产投资信托）”，今年初又推出QFLP（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基金。沈达理将此形容为里程碑时刻，“安博持续看好中国市场，积极参与在中国的长期发展”。

“阿甘”的杭州雨夜

沈达理加入安博集团，最初只是“帮忙”。“安博集团创始人何慕德是我的好朋友。3年前，他打电话约我吃饭时说，‘希望你来帮我梳理安博在中国的业务，我之前尽力而为了，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盛情难却，沈达理接受了邀约。现在回头想，他将这份工作比作指挥交响乐：“我要建团队、打造品牌、调动资源，拓展业务，促进安博与中国市场在客户、资本、技术及产业生态层面的深度协同，就像乐团总指挥。”至于安博集团此次备受关注的在华资本运作，他的解释是：“归根结底在于看好中国经济前景和仓储物流业的机遇。安博是专注物流地产的长期运营商和投资者，我们不想成为中国的‘过客’，短期投资者退缩之际，正是我们布局的良机。我们考虑的是长期回报——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制造国和贸易国，消费潜力大，尤其是跨境电商领域，而商品流通离不开仓储，这对安博而言是巨大商机。”

深度融入中国经济，是安博集团的战略，也是沈达理人生的写照。

“34年前，中国正经历巨大转变。我来中国创业，是因为想到充满挑战的地方，体验不同的生活，成为开拓者。”沈达理回忆。

于是，1992年的一个深夜，沈达理带着5万美元抵达杭州。“没有。”这是沈达理听到的第一个中文词——他带了3件行李，站在航站楼外，所有公共交通都已经停运。他看到远处的微弱灯光，冒雨步行1公里，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一名热心的路人帮忙翻译，司机才知道他的目的地——杭州大学(今浙江大学）。

1992年，沈达理在北京人民大会堂。

到学校时，校门已关，保安将他安排在空教室过夜。沈达理搬行李时才发现，因为车后座漏水，行李在积水中浸泡了两小时，所有衣物几乎都泡坏了。凌晨3点，他裹着被子入睡，3个多小时后又被叫醒——学生们的早自习开始了。沈达理走上街头，买了T恤、短裤和自行车，用他自己的话说：“‘阿甘’从此变成中国人。”

当时，中国正处于金融信息化的初期，“花哨”的西方IT系统在中国水土不服。学计算机出身的沈达理，想为中国量身定制一套本土化IT系统。“我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我知道中国需要它。”他这次来中国，就是与杭州地方政府及杭州大学合作，成立一家合资企业。

为深入了解中国，沈达理与员工逐一沟通，了解他们的家庭和生活，逐步建立起对中国的认知。在此基础上，他带领团队开发本土化IT系统，为银行和航空等行业提供技术支持，系统在7个月后成功落地。“我们的产品就像美味的中国菜，受到大家的欢迎。那段生活疯狂又忙碌，我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紧接着，沈达理又想创立一家咨询公司。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向主管部门解释：“咨询就是提建议，如果你觉得好，再付费用。”但办咨询公司的想法被当场否定，“在中国，只有朋友会互相提建议，而朋友间不谈钱”。几经周折，公司最终以“工程公司”的名义“曲线”注册成功。

“刚来中国时，我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没有’或‘不行’。记得有一次去小卖部打越洋电话，我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做出打电话的手势，结果店主给了我6个橘子。”沈达理说，“但短短几年后，我得到的答案统统变成了‘没问题’。我那家咨询公司后来专为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提供咨询服务，很快取得成功，最终与德勤管理咨询合并。”

像开飞机一样做生意

担任德勤管理咨询大中华区总裁5年后，沈达理受邀到霍尼韦尔公司，开启了他为更多人所熟知的十八载光阴。那是2004年，他走进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办公室，窗外是起重机，车辆川流不息。

当时，霍尼韦尔是一家处于发展瓶颈期的工业巨头。沈达理提出“东方服务于东方”战略，并将亚太总部设在上海，从中国起步推动公司全球化。“那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第三年，我和董事长仅花了20分钟，就说服董事会‘必须从中国启航’。”

2017年，中国C919大型客机成功首飞。霍尼韦尔作为C919零部件供应商之一，提供了辅助动力、机轮刹车等系统支持。这个合作项目由沈达理推进，“我很高兴，‘阿甘’再次成为开拓者”。

2022年，沈达理离开霍尼韦尔时，有个中国朋友送给他一扇C919窗户模型，上面写着“沈达理和中国一起飞翔”。在沈达理看来，中国将成为除美国和欧洲外的全球航空业第三大支柱，“只有中国这样的经济体才能实现如此壮举”，“这也是我通往中国未来的窗口”。

生活中，沈达理是个航空发烧友。“我和祖父、父亲、儿子都有飞行执照。我6岁起开始接触飞机，至今开过几乎所有型号的飞机，曾耗时三天三夜独自飞越大西洋。最近我买了架直升机，开着它到处飞。”沈达理告诉记者，“我喜欢空中飞行的感觉。从飞机离开地面那一刻起，就必须百分之百地投入，不能减速，不能盘旋，生活亦如此。”

34年来，沈达理也一直在中国商界“开飞机”——毫不犹豫、全速前行。他的足迹已遍及全球130多个国家，但事业坐标依然在中国。近期，他助力一家中国电动车公司进入欧盟市场，并致力于将安博打造为外企在华发展的服务方。自称上海人的他，两个孩子也在上海长大，而且名字里都有“华”字。“儿子叫沈华洋，女儿叫沈天华。一个代表大海，一个代表天空。”

沈达理（右）和儿子沈华洋一同驾驶飞机。

中国要为所有人创造机会

《环球人物》：您如何向国外的年轻企业家描述真实的中国？

沈达理：我正亲历中国的第三波发展浪潮。中国从低端制造和组装起步，随后制造业、供应链及大型科技企业崛起。这一波浪潮更迅猛——中国正进入“超级创新”和AI新时代。

如今，全球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中国寻找机会。对于他们来说，若想赶上中国的第三波浪潮，要么亲自来中国，成为其中一部分；要么在中国推动的全球化进程中与其协同发展。与此同时，中国也意识到，必须要走出去参与竞争，在全球范围内产生影响。

在过去400年间，全球秩序主要由西方文明主导。今天，一个非西方体系的文明快速发展并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过，中国的目标从不是“征服他国”，而是为所有人创造机会。

《环球人物》：您如何理解当前的“中国速度”？您认为中国应如何扩大竞争优势？

沈达理：中国经济增速有所放缓，但体量大幅增长。当前，“中国速度”更多体现在效率与响应能力上——西方消费者能接受商品3天内送达；但在中国，这样的时效不够。如此高标准加剧了竞争，也使物流体系愈发关键。

如何扩大竞争优势？一是创新。中国制造业面临诸多挑战，因此对创新提出更高要求。二是效率。中国经济已发展到新阶段，需要更高效地配置资本与资源。三是自律。随着经济体量扩大、消费动能减弱、外资规模下降，在产能等方面自我约束的重要性凸显。四是信心。消费是最重要的增长引擎。激发消费，关键在于让各方对中国经济保持乐观预期。

《环球人物》：您未来有何计划？

沈达理：不可否认，当下中国与西方的关系面临一定的挑战。我熟悉两种语言：商业语言和人文语言。商业有连接作用。人们合作做生意，就有机会了解彼此，增进信任。从人文层面看，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让这个世界多了一分人文色彩。我希望通过这两种语言，加强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的连接，为弥合差距、增进合作作出贡献。

《环球人物》记者 冯璐

《环球人物》作者 徐瑞